同為難民,兩種命運:為何波蘭只接納烏克蘭難民?

「(難民湧入)為歐洲多地帶來久未成患的疾病,希臘爆發霍亂,維也納出現痢疾,亦有地方發現各種寄生蟲。」波蘭右翼法律與公正黨(PiS)黨魁卡欽斯基(Jaroslaw Kaczynski)2015年在競選活動如此說。當年法律與公正黨打着反移民旗號,在歐洲難民潮高峰期上台,新政府很快抨擊歐盟的難民分攤方案,社會逐步走向排外,即使2021年與白俄羅斯接壤的邊境爆發難民危機,波蘭對難民問題一貫強硬。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面對新一波難民潮,波蘭右翼政府突然「華麗轉身」,向逃離戰亂的烏克蘭難民伸援手。難民擠滿了波蘭大小城市的臨時安置站,當地民眾騰出家中空房給難民住,官方實施各種措施,加快安置難民的速度。波蘭政府與民間以實際行動展現對人道主義的關懷,贏得掌聲。人們不禁要問:

幾波難民潮中,為什麼會有如此的差別待遇?這股對烏克蘭難民的熱情和支援又能持續多久?

29歲的烏克蘭人 Olga Lisowska 接受筆者越洋訪問的時候,已經來了波蘭北部城市格但斯克(Gdańsk)生活一個多月。俄烏開戰第五天,Lisowska 坐上友人的車逃離烏克蘭東部城市哈爾科夫(Kharkiv),途經波塔瓦(Poltava)和克列緬丘格(Kremenchuk),在西部城市利沃夫(Lviv)轉乘巴士越過邊境,於3月10日抵達波蘭首都華沙,路途顛簸,身心俱疲但總算安全。

華沙中央車站架設了多個物資站,大量義工在現場提供協助,向難民分派食物、水和生活用品,這一幕幕情景讓 Lisowska 感到很意外:「幾經辛苦才逃離烏克蘭,來到一個陌生地方,我不懂波蘭文,波蘭人幫了我很多忙。」

她在華沙中央車站逗留了一晚,翌日便乘坐火車前往格但斯克,「我在Facebook看到朋友轉發的貼文,格但斯克一所畫廊邀請烏克蘭人暫住,畫廊收留了10多名難民,包括烏克蘭和阿富汗難民。剛抵達的時候,畫廊負責人給了我少許金錢,我用來買食物,現在我拿到PESEL電子身份證號碼,可以在波蘭找工作了。」

俄烏戰爭引發難民潮,歐洲多國向烏克蘭難民開放邊境,並簡化入境要求。聯合國難民署(UNHCR)統計數據顯示,截至5月13日,已有超過610萬烏克蘭人逃往鄰國,其中逾331萬人前往波蘭,其次是羅馬尼亞(90萬)、匈牙利(59萬)、摩爾多瓦(46萬)、斯洛伐克(41萬)等。

在接收最多烏克蘭難民的波蘭,從3月16日,當地政府開放讓烏克蘭難民申請PESEL號碼,持有PESEL號碼的人士能在波蘭合法居留18個月,期間可以工作、上學並享有醫療或社會福利。每名難民可獲發300茲羅提(約1,992元新台幣)的一次性福利,至於18歲以下未成年者則每月可獲得500茲羅提(約3,320元新台幣)的補助。

烏克蘭難民在波蘭境內還可免費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許多地方都開辦了免費波蘭文班,Lisowska 來到格但斯克後也報讀了語言課程,希望能盡快趕上進度,解決語言不通的問題。她感謝波蘭對烏克蘭人熱情援助,「波蘭人很歡迎我們。」

波蘭政府向烏克蘭難民釋出善意,但對待其他國籍的難民卻冷淡得多。不久前,在白俄羅斯與波蘭邊境,一群難民滯留在兩地之間的邊境森林,對他們而言,往波蘭之路絕非坦途。

波蘭邊境兩樣情:打「中東難民」、救「烏國難民」?

「去年(2021年)我越過邊境時,傳媒稱這裏發生的事(移民危機)是白俄對歐盟發動的混合戰爭(hybrid war),他們沒有看到我們是如何受苦的,波蘭軍人對我們非常差。」敘利亞難民 Ibrahim 於3月在獨立、非牟利新聞媒體網站《The New Humanitarian》撰文,自述去年10月他跨越白俄與波蘭邊境的經歷。

波蘭軍人將 Ibrahim 和其他難民推回白俄邊境前,搶走了他們的手機、甚至毆打他們當中的一些人,有些人欲擺脫士兵,卻被多次推回去。「我們告訴波蘭軍人,我們是逃離戰爭的人,我們只是在尋找一個安全國家。他們(軍人)說:『這個國家不是你的,返回你的國家。』」Ibrahim回憶。

因為戰亂,Ibrahim 從敘利亞逃到黎巴嫩,敘利亞人在黎巴嫩受盡歧視,無法回國的他感到沮喪和痛苦。與此同時,許多障礙阻止他前往歐洲。為了躲避軍人,他跟其他難民深陷惡劣環境,置身白俄與波蘭之間的邊境森林和沼澤地,掙扎求生,「你知道最近幾個月有超過20人在試圖從白俄越境進入波蘭時喪生嗎?」Ibrahim 詰問。

Ibrahim 成功進入波蘭後,輾轉到達德國尋求庇護,如今每當他看到炸彈墜落烏克蘭及民眾逃跑的電視畫面,讓他想起遠方的敘利亞,他的朋友和家人仍滯留在西北部伊德利卜省(Idlib),當地仍遭到俄羅斯空軍和敘利亞政府軍的猛烈轟炸,「戰爭從四面八方包圍我們,我們不再害怕,我們時刻做好準備迎接死亡。」

Ibrahim 很同情烏克蘭人的處境,可是目睹波蘭政府對待烏克蘭難民和中東難民的態度截然不同,內心感到痛苦。他反問:

「(波蘭)怎麼可能在一道邊境打人,在另一道邊境給他們(烏克蘭難民)送上熱湯和餅乾?這不是種族主義者嗎?」

當被拋棄在白俄邊境的難民死於失溫

Ibrahim 和 Lisowska 都是戰爭下被迫逃離家園的人,二人同是難民,來到波蘭,則有着非常不同的經歷。

自2021年夏天以來,大批來自中東、非洲的難民經白俄湧向波蘭邊境,企圖進入歐盟境內(註1)。波蘭在邊境部署軍隊,關閉過境通道,邊防人員一度使用水炮和催淚氣阻止強闖的難民。歐盟批評白俄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利用來自中東的移民對歐盟發動混合戰爭,報復歐盟對白俄政府實施的制裁。白俄否認指控。

就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一天,2月23日,來自葉門的26歲難民 Ahmed al-Shawafi 在白俄與波蘭邊境死於失溫。

俄國攻烏後,輿論焦點集中在烏克蘭難民的去向,那些自去年底困在白俄邊境的難民仍在嘗試跨過邊界進入波蘭,但他們依然是被遺忘的一群。

總部設於波蘭東部城市盧布林(Lublin)的人權組織 Homo Faber 連月來「兩邊走」,分別在兩面邊境為難民提供人道主義援助。筆者聯絡到組織負責人 Anna Dąbrowska,她每天忙個不停,指開戰迄今收到過萬通電話,查詢難民法、難民如何在波蘭定居以及申請PESEL號碼等資料,團隊忙着安排交通工具來往波烏邊境接送難民。

人權組織同樣關注白俄邊境的難民問題。她說,那邊的情況完全相反,難民在嚴寒下滯留邊境森林,食物和水嚴重短缺,義工們曾接獲難民的求助電話,於是嘗試走近森林一帶分送保暖衣物和物資,不過遭到波蘭邊防人員阻撓。

「如果你來自敘利亞,在波蘭申請庇護的等候時間會很長,你永遠不知道審批結果會怎樣;如果你來自烏克蘭,在波蘭合法居留則很容易,不同國籍的難民遇到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我認為這是種族歧視,我們的政府是種族主義者,對來自烏克蘭和中東等地的難民採取雙重標準。」Dąbrowska 批評道。

兩面邊境恍如兩個世界

為了阻擋非法移民湧入,波蘭總統杜達(Andrzej Duda)去年9月2日簽署法令,宣布波蘭與白俄接壤的邊境地區進入緊急狀態,禁止公眾聚集和限制當地人在邊境3公里區域活動,最初為期30日,其後延長緊急狀態限制入境。

這是波蘭脫離共產主義政權後,首次實施緊急狀態——任何人提供援助給試圖越境的難民,將一律被視為罪犯。

位在波蘭的赫爾辛基人權基金會(Helsinki Foundation for Human Rights)的人權律師 Marta Górczyńska 對筆者說,在緊急狀態令之下,記者、律師、非政府組織人員都被禁止進入邊境範圍,違者可被拘捕,滯留在邊境的人當中,有些是需要國際保護申請的難民,波蘭當局卻把他們一律推回白俄境內。

Górczyńska 認為波蘭在收容難民方面存在差別:「即使烏克蘭難民和困在白俄邊境的中東難民都是因為戰爭、暴力或迫害而逃亡,但他們得到的待遇不同,這就是政治。基於文化和膚色相近,波蘭政府視烏克蘭人為兄弟姐妹,對中東、非洲難民則拒之門外。」

她又指,波蘭和烏克蘭有共同的敵人,波蘭長期以來面對着俄羅斯的安全威脅,從國際層面看,波蘭政府歡迎烏克蘭難民之舉動,正是向世界展示波蘭支持烏克蘭對抗俄羅斯。

中東歐國家收容難民的政治考量

難民問題長久撕裂歐洲,直至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令歐洲多國的立場變得一致,並團結起來,就連2015年難民潮席捲歐洲時,反對歐盟難民分攤方案的波蘭和匈牙利(註2),如今也同意歐盟啟動「臨時保護指令」(Temporary Protection Directive)(註3)。

回顧2015年,超過100萬來自中東、非洲的難民乘船橫越地中海進入歐盟境內尋求庇護,讓歐洲各國措手不及。波蘭、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中東歐國家曾發表聯合聲明,反對歐盟的難民分攤方案,最終的結果是德國幾乎獨力承擔難民危機的重負,同時激發了社會矛盾和歐盟內部的意見分歧。

歐洲移民政策研究所(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Europe)主任 Hanne Beirens 指出,敘利亞難民在中東歐國家提出庇護申請,但他們通常不受歡迎,並對未來感到擔憂,因為不論在教育還是就業方面,這些國家為難民提供的支援少,且難民資格審批的時間往往很長,與烏克蘭難民潮相比,各國政府和民間向烏國難民提供各種援助的態度,存在差異。

匈牙利2015年實行邊境管制,築起長達175公里的鐵絲網封鎖匈牙利和塞爾維亞的邊境,阻擋外來者湧入。曾形容難民是「穆斯林入侵者」的匈牙利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án),在這波難民潮一改作風,主動接收烏克蘭難民,他直言:「我們不是生活在舒適的西方,我們生活在困難之中。不僅是現在,而是在我們的整個歷史中。所以我們能夠區分誰是移民,誰是難民。」

保加利亞總理佩特科夫(Kiril Petkov)則形容烏克蘭難民有別於之前接觸過的難民:「這些人是歐洲人,他們頭腦聰明,受過教育。」

波蘭也是如此,戰爭發生後,政府收起過去反移民的主張,右翼總統杜達與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在波蘭會面時,還強調烏克蘭難民是波蘭的「客人」,展示出接待難民的善意,「他們是我們的兄弟,我們來自烏克蘭的鄰居,今天他們處於非常困難的境地。」

波蘭社會學者、反種族主義組織《Never Again Association》聯合創辦人 Rafal Pankowski 透過電郵受訪時提到,2015至2021年期間,波蘭政界充斥不少反移民和仇外的聲音,特別是針對穆斯林。俄烏開戰後,人們透過照片和影像一窺戰爭的殘酷,根據他的觀察,波蘭社會對難民的普遍態度在戰爭剛開始的頭幾天和數周內產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數百萬烏克蘭難民在短時間內抵達波蘭,得到波蘭社會和當局的同情和支持。

波蘭華沙大學移民研究中心(Centre of Migration Research)的研究員 Mateusz Krępa 受訪時也表示,法律與公正黨2015年執政後,拒絕接受歐盟定下的難民接收配額,迄今官方對難民政策的立場沒有改變,政府針對的是穆斯林難民,總是把穆斯林難民和西歐的恐怖主義混為一談。

Krępa補充說,波蘭與烏克蘭之間有很多聯繫,尤其是在烏克蘭東部的頓巴斯戰爭和2014年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後,許多烏克蘭人開始遷移到波蘭,建立起人際關係,並填補波蘭的勞動力缺口,加上二戰時期蘇聯入侵過波蘭,因為歷史的緣故,波蘭人非常同情遭受俄羅斯暴行的烏克蘭人。

據波蘭《共和國報》(Rzeczpospolita)委託波蘭民調機構市場與社會研究所 (IBRiS)在開戰不久進行的調查,受訪的1,100名波蘭人中,超過90%的受訪者認為波蘭應該接收逃離戰亂的烏克蘭難民。

市場研究公司Ipsos 4月發布對27個國家的民眾進行的民調,詢問了19,000名年齡介乎75歲以下的民眾,同意「我的國家應避免在軍事上捲入這場衝突」的匈牙利受訪者佔90%,波蘭受訪者為61%;但中東歐國家都對接收烏克蘭難民表現出善意,84%波蘭人支持接收烏克蘭難民,75%匈牙利人表示支持。

Beirens認為,這反映中東歐國家沒有把俄烏戰爭帶來的大規模人口遷徙視為難民危機,而是一場地緣政治危機,在接收烏克蘭難民上表現出罕見的團結。至於未來的日子裏,這股對烏克蘭難民的熱情會否轉移到所有難民身上,從而改變中東歐國家的難民政策立場,她沒有說出確切的答案:

「歷史正在轉變,一切還是個問號。」

***

註1:根據國際移民組織(IOM)2021年11月公布的估計數字,在白俄的移民和難民總數約7000人,只有少數人表示願意自願回國,有多達2000名移民和難民仍然滯留在白俄與波蘭邊境地帶,他們主要是來自伊拉克的庫爾德人,也有敘利亞、伊朗、阿富汗、也門、喀麥隆和其他國家的人,當中許多是婦女和兒童。

註2:根據歐盟2015年提出的計劃,歐盟成員國應在未來兩年平均分擔總共16萬難民,以緩解意大利和希臘的收容壓力。歐盟經多次呼籲波蘭、匈牙利、捷克履行義務不果,造成歐盟內部的嚴重分歧,歐盟委員會2017年決定對這三國啟動違規程序。

註3:歐盟3月3日啟動「臨時保護指令」,允許烏克蘭人及其家屬在任何歐盟成員國申請保護身分,可獲發居留許可,並獲得就業、社會福利及其他福利。此機制的有效期限為一年,之後視乎情況由歐盟成員國再作決定,最多可延長兩年。


原文刊於台灣《轉角國際》2022-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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