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同學就是間諜 專訪台灣白色恐怖研究者龔昭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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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長老教會濟南教會主任牧師黃春生(左)、教會義工龔昭勳(右)。

「記得有一對香港情侶,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是為了治療,在台灣待了一周,然後就回去,一至兩周後又回來。他們說,這次是來 take a break,因為當時香港局勢很緊張。後來他們決定回去,說兩周後再回來,還相約我一起吃飯,我叮囑他們要小心一點。結果,回去之後就不見了。」他看着我,神情凝重地說。

「聯絡不上嗎?」

他用英語說:「Disappear!」

「你很擔心他們的安全?」

「不是擔心,是遺憾。以我研究白色恐怖的經驗,他們一定是被抓了。至於會不會放出來,或者什麼時候可以放出來,沒有人知道。」

他是台灣基督長老濟南教會義工,長年研究台灣白色恐怖的作家龔昭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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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台灣總統大選日前夕,記者人在台北,走進百年歷史的紅磚小教堂,聽龔昭勳說起台灣人援助香港抗爭者的小故事。教堂後方的小園,樓下⼀層擺放了一箱箱頭盔、眼罩、防毒面罩等配備,還有幾支黑色「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這裡就如香港示威現場的物資站。

從去年六月起,濟南教會關注到香港社會的變化,教會最初只是舉辦一場祈禱會,為香港禱告,有年輕人看到香港警察打人的畫面,想起台灣那麼多人騎機車、摩托車,能否準備一些安全帽,這樣香港青年才不會被打破頭。最終,教會在一周內籌集逾八百個安全帽,並運送至香港。

反送中的後勤基地

教會不接受募款,全都靠民眾捐助物資。龔昭勳和黃春生牧師一直在教會幫忙,隨着衝突升級,所收集的防護裝備亦有變,防毒面具(豬咀)、生理鹽水、預防中暑的冰包,當警察出動水炮車,刺鼻的顏色水劑不易清洗,他們就寄酒精紙巾到香港,「香港需要什麼,我們就寄什麼過去,一直做到現在。」

記者問:那麼高調,不怕惹麻煩嗎?「這樣(抗爭者)才懂找我們幫忙。」

龔昭勳告訴我,教會募集物資之事,在媒體廣泛報道後,很多人知道了這個地方,之後開始有香港抗爭者上門求助。教會首先安排他們到義務律師團做登記,再按不同人的需要提供協助,例如安排住宿和醫療,如果有人患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教會的心理醫師會義務看診,大部分人都是來休息一陣,或接受治療,三五七天後便離開,只有少數人選擇留下來。

白色恐怖Copy and Paste

至於那對香港情侶,選擇了返港,龔昭勳至今跟他倆失去聯絡:「香港現在和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一模一樣,就像在電腦上複製(Copy)再貼上(Paste)。」

「白色恐怖時期」指1949年至1991年期間,國民黨政府為穩固政權,實施一系列限制禁令,任何人士批評或反政府,隨時被冠上意圖顛覆政權之罪名,或扣上匪諜的帽子,進行逮捕、毆打、關押、沒收財產,甚至處決。人們活在恐懼底下,大量無故失蹤及死亡的個案。

1958年龔昭勳出生於台灣屏東,正值是戒嚴的白色恐怖時期,從上小學開始接受洗腦教育,他唸書時是「蔣中正是中華民國的救星」、「絕對服從蔣中正的領導」、「反攻大陸」、「殺豬拔毛」和「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之類口號。高中時,龔昭勳最討厭唸三民主義,書講得再動聽,在社會看到的實況卻不是這樣子。

校園內的篤灰者

成年後去當兵,在軍隊中負責通訊和翻譯的工作,退役後到日本留學,身邊的台灣同學竟然是間諜,一直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龔昭勳慨嘆道:「他們要知道你在想什麼,要控制你的思想,會問你對於政治和社會的看法,如果有問題便要寫報告。在那個年代,出國讀書總會踫到這個情況,今天的中國留學生也有相同情況。」

跟去年台灣電影《返校》的情節一樣,告密者與被告密者,人與人之間相互猜忌,政府禁結黨、禁書、言論思想受到箝制,只要懷疑你,隨時會被抓走。龔昭勳認為,當年的現實比電影情節更恐怖。

直到八十年代,他回到台灣。當時社會運動湧現,黨外雜誌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他會偷偷買來看,讀畢,再私底下傳閱。

台灣民主路不易走,這些年來,龔昭勳接觸過不少白色恐怖受難者,從他們身上學會一件事:「永不放棄,一定要抱持希望,忍耐,撐下去。」去年龔昭勳到日本演講時,和他一起出席的受難者,是年屆90歲的老人家,坐着輪椅也堅持要來,就是希望讓更多人知道白色恐怖的歷史,因為「只有知道,才可預防」。

延伸閱讀:中斷學業離港來台,反送中抗爭者阿才:「最留戀的是這場運動」《換日線》2020–01–31
原文刊登於《誌》HK.Feature/ 2020-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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