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歐劇變】專訪波蘭前總統華里沙 拉倒鐵幕 英雄不再

明報-東歐變天專題系列

1989年東歐劇變最先在波蘭發生,但30年過後,波蘭冒起疑歐的右翼民粹主義,逐步走向威權主義。本報特約記者親赴波蘭,訪問前總統華里沙、團結工會成員、歷史見證者及學者,重構他們眼中波蘭30年的道路。

華里沙1980年代領導團結工會跟共產政權周旋,1989年6月4日領導團結工會勝出半自由選舉,被視為令鐵幕倒下的英雄,翌年更當上波蘭總統。不過由昔日抗爭者搖身成為執政者,華里沙爭議不斷,在波蘭人心目中光環褪色。回顧他自己在波蘭的歷史角色,他只說:「我的計劃只是實現民主勝利,然後交給民主制度。」

位於波蘭北部的港口城市格但斯克(Gdansk)是團結工會的誕生地。1980年8月,格但斯克列寧造船廠工人發起罷工,原為船廠電工的華里沙成為了罷工領導者,憑藉口才出眾,深得工人擁戴,罷工席捲全國。1983年,華里沙因為對爭取結社自由的貢獻獲頒諾貝爾和平獎。

抗爭者變執政者 歡呼變批評

今天列寧造船廠已廢棄,但那道藍色鐵閘「二號門」仍保留下來,成為遊客打卡熱點。鐵閘橫掛着團結工會標誌及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照片,入口處上方一幅大字報,靠近看,那是當年罷工委員會向政府提出的「21條要求」,其中包括成立獨立工會、罷工權、遵守憲法保障言論、新聞及出版自由等訴求。船廠原址於2014年建成歐洲團結中心(European Solidarity Centre),除設展館詳述團結工會和東歐劇變歷史,華里沙的辦公室也在此。

「人們不喜歡活在真正改變中」

華里沙領導團結工會打開變天之門,但此後的發展卻不盡如人願:波蘭走向自由市場經濟導致許多企業倒閉,失業人口大增;華里沙本人的表現亦叫外界大跌眼鏡,他排斥異己,更被指曾充當秘密警察線人。作為抗爭者,華里沙備受擁戴,但今日被人拋棄,不少人批評他。華里沙未有回應指控,只稱結局一早料到。他憶述,1980年罷工結束時,工人把他扛在肩上歡呼,但其後也可能向他丟石頭算帳:「因為我們的勝利帶來了深層的改變,但人們並不喜歡活在真正的改變中。」

華里沙形容,從共產主義走向資本主義,難度有如「要把一碗魚湯變回魚缸裏的活魚」,但「為了自由和擺脫舊制,這是必要付出的代價」。

被問到從政生涯有否犯錯,華里沙沒正面回答,只說自己做到的是爭取波蘭獨立,其他要通過民主程序完成。「問題是我是否應繼續推動民主,讓民主體制更成熟發展,但這些當時都不在我計劃,我的計劃只是實現民主勝利,然後交給民主制度。我試圖闡述某些理念,不過國家並不支持我的理念。」

波蘭的反抗力量1989年亦出現巨變。1980年代末,團結工會全盛時期有近1000萬成員,幾乎1/4波蘭公民是團結工會成員,集結了工人階級、知識分子以及天主教會力量。團結工會在1990年代多次分裂,曾活躍於團結工會的成員,許多都另組政黨,如公民綱領及「法律與公正黨」(PiS)等。

一手創辦PiS的卡欽斯基兄弟,早年以法律顧問身分加入團結工會,曾是華里沙的左右手,在罷工運動和圓桌會議中,不乏這兩兄弟的蹤影。1990年代初他們加入華里沙的總統陣營,在政府擔任要職,但後來和華里沙漸行漸遠,昔日戰友最終變成敵人。

團結工會目前人數約40萬,影響力大不如前,加上團結工會與卡欽斯基(Jaroslaw Kaczynski)領導的右翼保守派執政黨PiS有着密切關係,其親政府立場惹質疑。早與黨友不和的華里沙亦退出團結工會。

華里沙受訪當日穿了一件印有波蘭文「憲法」字樣的衣服,被問到是否要藉穿衣表態,他微微點頭說:「波蘭憲法遭到破壞,行政、立法與司法的三權分立原則損壞了。」

斥右翼毁三權分立 籲歐盟踢走波蘭

華里沙認為,民主倒退不止限於波蘭,全球亦然,人民選出那些承諾改變政治面貌的政治人物,如民粹作風的特朗普及卡欽斯基,正是社會求變情緒的反映。他們給國家開出的政治藥方完全錯誤,反過來刺激了社會一小撮人的覺醒,尋找其他解決方案。

過去30年,波蘭從對歐洲充滿憧憬到現在反歐盟,雙方分歧擴大。華里沙認為,歐盟需要改革,若波蘭、匈牙利不遵守歐盟規定便要退出,以德國和法國為首的歐盟重新組織,訂立新的法規,嚴格要所有成員國遵守。

盼兒子接棒 延續歐洲一體理念

訪問正值歐洲議會選舉,華里沙替隸屬反對派公民綱領的兒子雅羅斯瓦夫(Jaroslaw Walesa)高調拉票。他談起兒子一臉笑容,希望兒子能成為接班人:「我為自由理念和歐洲統一獻出了一生,希望他延續這條路線。」華里沙稱,自己的個人政治生涯已完結,想盡可能退下來,但很可惜今天有人在破壞他的美夢和所做的工夫,所以不得不站出來,嘗試做點能影響國家的事。

採訪、攝影:甄梓鈴

專題刊於明報國際版 2019-06-04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