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雅茲迪族博士生

雅茲迪族博士生祖瑪(甄梓鈴攝)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熱話背後 絕望告白 學生困IS佔區 教授僱傭兵拯救 /2019-02-17

4年半前,雅茲迪族(Yazidis)博士生祖瑪(Firas Jumaah)從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佔領區中獲救,近期事件曝光,標題大大寫着「瑞典教授僱傭兵救學生回來交論文」。整件事件的始末,像電影情節,話題十足,瞬間佔據各大新聞版面,在中港台的社交網絡瘋傳。

我很好奇,在ISIS攻佔伊拉克北部,展開殺戮的前後,這位雅茲迪人過着怎樣的生活。訪談時問祖瑪,如今外出可有人認得?他搖搖頭:「沒有人希望因為受害者身分而出名。」當大家只把這則新聞當成趣聞,其背後的故事也許更值得關注。

四十出頭,經歷至少4場戰爭

初次見面,我們相約在瑞典南部小城隆德一所圖書館,那是祖瑪假日打發時間的地方。他來自伊拉克北部,在瑞典生活了近9年,「我很喜歡瑞典,跟伊拉克的文化完全不同。在我的國家,我屬於少數族群,因為宗教信仰的緣故,感覺沒有受到平等對待」。但自從來到瑞典,他驚覺這裏的人毫不在意他人的信仰甚至性別是什麼,更加平等。

雅茲迪是伊拉克的宗教少數派,教徒多說庫爾德語,但亦有操阿拉伯語者,祖瑪是後者。雅茲迪是庫爾德人一個分支,但一般自視為另一族群,總人口約70萬,大多聚居伊拉克北部。1976年祖瑪出生在北部拜西加(Bashiqa)地區,小時候有一段時間隨家人搬到摩蘇爾生活,那兒距離雅茲迪人的重要聚居地辛賈爾(Sinjar)約100公里,周邊地區杜胡克(Dohuk)、什克汗(Sheikhan)亦是族群的據點,少數人口分佈於亞美尼亞、敘利亞及歐洲一帶。

對他來說,生於這片土地,和平並非必然之事。童年過得不愜意,對戰爭的殘酷和離散記憶,他至今還依稀記得,「那時候我還是小孩,當然害怕,在戰爭中死去的人,棺材上都蓋着伊拉克國旗,鄰居喪生後遺體被抬到家屬面前,看着他們放聲大哭,就是我的童年」。

他才四十出頭,已經歷至少4場戰爭。1980年9月,伊拉克和伊朗因長期存在的民族與教派矛盾、邊界爭端而爆發兩伊戰爭,當年他只有4歲。戰爭一打便打了8年,在這期間他看到人們慌忙逃命,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傷亡更是無數。

在兩伊戰爭結束不久,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出兵入侵科威特,以美國為首的多國部隊在聯合國安理會授權下,翌年1月起大規模空襲伊拉克,波斯灣戰爭的序幕就此展開,那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目睹戰爭的場面。

雅茲迪 穆斯林眼中「拜魔鬼的人」

「童年可有快樂的回憶?」我問他。他記憶裏,小時候最快樂的日子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母親在家弄麵包,他是家中九兄弟姊妹中的老三,12歲起,下課趕到市集擺檔幫忙賣麵包。他還笑稱,夢想是當足球員,不過兒時肥胖,跑動不快,很多時候只是自己一個人玩。

長大後,他沒有當上足球員,反而專注於學業發展。2000年代初,他先後取得摩蘇爾大學的化學理學士學位及分析化學碩士學位,畢業後在提克里特大學(University of Tikrit)擔任助理講師,其時正值伊拉克戰爭。時任美國總統小布殊向薩達姆政權宣戰, 美國以伊拉克擁有大殺傷力武器為由,在2003年入侵伊拉克。從那以後,各個武裝派系蜂起,恐襲頻生,局勢一直沒有平靜下來。

國家間戰爭固然可怕,但更加可怕的是那些以宗教名義對少數族群做出逼害的暴行,伊拉克雅茲迪人便是一例。在歷史上以至今天,雅茲迪人被其他教派視為異端,所受的逼害不小,惟他們的遭遇鮮有人提起。祖瑪談起族群的歷史,先是一聲嘆氣,雙眉緊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說起話來聲音低緩,「雅茲迪人不是穆斯林,有別於伊斯蘭教的遜尼派及什葉派,我們自有一套信仰。」

雅茲迪教是中東古老宗教,混合了多神信仰的一神教,因崇拜「孔雀天使」被穆斯林視為崇拜魔鬼。宗教差異正是雅茲迪屢屢成為攻擊目標的原因,據稱在18、19世紀鄂圖曼帝國統治下,雅茲迪人遇上72次種族屠殺。

ISIS崛起之前,蓋達組織(Al-Qaeda)已抨擊雅茲迪是異教徒,最轟動事件為一名雅茲迪少女不顧族人反對,與伊斯蘭教遜尼派男子相戀私奔,被千名族人投石虐殺,使宗教矛盾升溫,蓋達組織為此報復,2007年8月在伊拉克北部小鎮、雅茲迪人聚居點作自殺炸彈襲擊,超過500人死亡,當時國際社會譴責施襲者在發動一場針對雅茲迪人的種族清洗。

雅茲迪人為避開攻擊四處奔走,祖瑪後來轉到伊拉克庫爾德斯坦的扎胡大學(University of Zakho)工作,2010年他獲瑞典隆德大學取錄,出國攻讀第二個碩士學位,帶着妻兒踏上背離家鄉的路途。

ISIS攻來 發短訊「無法完成論文」

碩士畢業,再讀博士,直到2014年夏天,其妻跟兩個孩子回鄉參加親戚婚禮,這一走,差點回不來。祖瑪憶述:「我其實不贊成妻子的決定,那時家鄉的人都說一切很安全、不會有問題,稱庫爾德族部隊會保護人們,不讓ISIS攻佔所有城市,所以她回去了。」

2014年8月3日,ISIS攻進雅茲迪人聚居的辛賈爾,3天之後,迅速佔領他家所在地拜西加。8月6日那天,一名住在隆德的雅茲迪友人衝來宿舍拍門,急着告訴他:「ISIS打到來了!」他立刻通知妻子趕快躲到其他地方。

一想到家人處境有多危險,他便動身前往伊拉克,希望把妻兒救出。甫抵達艾比爾(Erbil)機場,邊境陸續關閉,城市多處增設檢查哨,他好不容易才與家人會合。此時,他的家鄉已落入ISIS手中,一家四口躲到鄰近地區杜胡克一間廢棄的漂白劑工廠,那裏環境惡劣,白天氣溫高達45度,還聞到強烈的漂白水味,槍聲四面八方傳來,他時刻害怕被ISIS發現,心裏有一個想法:帶家人逃進辛賈爾山(Sinjar Mountains)避難。

絕望中,他想起自己拋下大學研究工作,心裏過不去了,於是向分析化學系女教授特納(Charlotta Turner)發短訊,講述這邊的情况,若一周內未有回來,就請將他從博士生名單中除名,可能無法完成論文,「我不清楚ISIS何時會攻佔這座城,只想傳短訊向她交代,然後收到她的回覆,詳細地問我當地狀况,表示會聯絡校方想辦法救人」。沒想到這封短訊讓他們一家獲救。

校方迅速聯繫一間安全顧問公司,派出4名全副武裝的傭兵,殺入祖瑪的藏身地,成功將他們救出。在傭兵護送下,他們穿上防彈背心闖過重重檢查哨,逃到艾比爾機場,途中轉機三次,最終安全回到瑞典。

訪問時,祖瑪多次說:「我很幸運。」他有朋友在ISIS襲擊中被殺,當中有些是舊學生,他邊說邊摸了摸心口位置,直言心像碎了一樣。聯合國報告指出,2014年8月ISIS在伊拉克北部屠殺至少5000名雅茲迪族人,約7000名雅茲迪女性和兒童被綁架,指控ISIS犯下種族滅絕罪行。

「在ISIS的觀念中,雅茲迪人不相信神。我們有兩個選擇,要麼成為穆斯林,要麼就是死。」祖瑪解釋,ISIS認定雅茲迪人崇拜魔鬼,大舉入侵族群的村莊,利用血腥手段強迫族人改信伊斯蘭教。男性被屠,女性則淪為性奴,被公開售賣或被迫「嫁給」ISIS武裝分子,遭受身心折磨。孩子年紀小,被抓進軍營受聖戰士訓練,給他們洗腦,學習用槍和各種武器殺人。

6歲兒子說「必須打仗 對抗壞人」

對於倖存者而言,這些經歷都在他們心中留下永不磨滅的烙印,祖瑪的兒子亦如是。那時兒子僅6歲,從伊拉克回來後,竟對他說:「我們必須打仗,對抗壞人。我和爸爸還有叔叔可以一起去打仗!」兒子口中的壞人正是ISIS。「孩子有這種想法是不好的。」祖瑪輕輕地嘆息着。他不希望兒子滿腦子都是負面想法,所以和妻子有共識,在孩子面前少談ISIS和雅茲迪人的事,不想破壞孩子的童年。

說着,他拿出手機,點開影片給我看,指着那個在片中追着球跑來跑去的小男孩:「他是我的兒子,已經10歲了。」兒子像年少時的自己一樣熱愛足球,現在加入了當地球會訓練班,有屬於自己的夢想,「我甚少跟兒子討論有關宗教、性別、國籍或國家的事。如果他將來當上足球員,我會感到高興,至於代表哪個國家作賽,未來的路,就由他決定吧」。

親人分散各地,已成雅茲迪家族常見的現象。獲救以後,祖瑪回到瑞典完成學業,目前在瑞典第三大城馬爾默一間藥品公司工作,一家四口生活尚算安穩。但提起還在遠方家鄉的母親,他臉上掠過了一絲憂傷,兄弟姊妹因戰事而各散東西,有些逃亡到土耳其和德國,成了他國的難民,有些留在伊拉克北部。以後想不想回國?「我大半生都活在伊拉克,無論好與壞,都是回憶。我記掛着我的城市、朋友和親人,若局勢安全,期盼回去。」

面對各方圍剿,近年來ISIS在伊拉克及敘利亞節節敗退,接連失去多個重要據點,但祖瑪擔心極端思想已流散到民間,ISIS的殘餘勢力可能死灰復燃,潛伏着等待時機,再次血洗雅茲迪人的家園,族人現在睡不安寧,害怕夜間受到突襲。

為何讓受害者捐獎金建醫院?

4年半過去,許多逃難在外的雅茲迪人仍困於辛賈爾山,也有族人逃到庫爾德斯坦地區的難民營,只有少數人選擇重返家園。收復後的辛賈爾,放眼望去四處是荒蕪,幾乎所有建築物、學校、醫院和水電設施被摧毁,重建緩慢。

2018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雅茲迪女子穆拉德(Nadia Murad)公開表示,打算用諾貝爾獎金在辛賈爾建立一所醫院,主要為寡婦和遭受ISIS性虐待的婦女提供治療,祖瑪說:「政府多慚愧,這本應是政府的責任,為什麼要一個受害者捐出獎金建醫院?就是因為沒有人關心雅茲迪人。」

穆拉德的故事始於2014年8月15日,ISIS突襲她所在的伊拉克北部小村克邱(Kocho),大肆屠殺雅茲迪人,包括穆拉德的兄弟,她目睹一切,更遭ISIS擄至摩蘇爾充當性奴,其後逃出魔爪,輾轉到了德國,她不惜自揭傷疤控訴ISIS的暴行,激勵其他受苦的族人。祖瑪稱讚穆拉德勇敢:「她眼睜睜看着家人被殺,自己則被ISIS賣來賣去,日子不易過。如果我告訴你,戰爭的片段仍深深刻在我的記憶中,那麼她現在會過着怎樣的人生?」

他認為穆拉德獲獎能喚起國際社會對雅茲迪人的關注。目前3000多名雅茲迪婦女仍下落不明,「如果以上事件發生在其他國家的話,反應會是怎樣?可能像荷李活電影,急派軍隊營救受困的婦女,我們的苦難卻多年無人問津。雅茲迪人是被世界遺忘的一群人,甚至被伊拉克政府遺忘了。」

縈繞在祖瑪腦海中那些回憶,讓他對族群的未來感到無望:「如果每10年發生一次類似事件,再過50年,恐怕再也沒有雅茲迪人出現在伊拉克,或許你會在瑞典、德國找到零星幾個雅茲迪人,族人都移居到別的地方,不再聚族而居。」

■答:Firas Jumaah。伊拉克雅茲迪人,瑞典隆德大學分析化學博士畢業,2014年8月與家人被困ISIS佔區,大學僱傭兵營救。

■問:甄梓鈴。獨立記者,現居瑞典,目前經營三角尺北歐新聞平台fb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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