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殖民傷痕 走進柏林「非洲區」

從柏林腓特烈大街站(Friedrichstraße)出發搭地鐵,前往威丁區的非洲大道站(Afrikanische Straße),走出車廂,數名流浪漢在月台徘徊着,腳步稍作停留,可以看到月台上貼滿一幅幅動物的照片,有長頸鹿、獅子、河馬和猴子等等,樓梯口還有斑馬圖案。別以為區內有動物園,這裏只是個普通住宅區。

那時候是假日下午,步出地鐵站,大街上人影稀疏,沿路許多店舖沒開,拐入一條筆直的小巷,一排排舊式樓房並排於小巷兩旁,一些外牆已經泛黃,轉過一個街角,來到所謂的「非洲區」(Afrikanisches Viertel)內一條街道Nachtigalplatz,前方是Petersallee,再往前走約十餘分鐘是Lüderitzstraße。驟眼看這三條街道與其他柏林街道無異,附近居民本地人為主,非洲裔人口只佔很少數。

在柏林,以人物命名的街道並不乏見。然而,上述街名都是取自上世紀德國殖民擴張活動中,在非洲參與剝削行為、甚至血腥打壓之爭議性人物,例如德國探險家Gustav Nachtigal及Carl Peters,後者是殖民地「德屬東非」的主要推動者,其管治手法殘暴,甚至有劊子手之稱。去年4月,柏林當局同意重新命名這三條街道,並以非洲抗殖民鬥士命名,預計今年中實行。

與英、法相比,德國在殖民時代是後來者。1884年起,德意志帝國才開始在非洲、中國和太平洋地區建立殖民地,直至1918年在一戰中戰敗,除承擔戰爭責任外,還須按照《凡爾賽條約》規定向戰勝國支付沉重的賠款、接受嚴格裁軍,被迫失去了百分之十的領土,海外殖民地亦一⼀淪陷,國際地位一落千丈。

德國在非洲的殖民史至今仍備受爭議。加納、多哥、喀麥隆、盧旺達、布隆迪、坦桑尼亞及納米比亞曾經是德國殖民地,其中德國於1904至1907年間,為鎮壓西非納米比亞反殖民起義,對赫雷羅族和納馬族人進行屠殺,造成數以萬計死傷,婦女和孩子都無一倖免。德國在納米比亞的所作所為,被視為二戰屠殺猶太人的前奏。

納粹歌頌殖民者功績

1933年希特拉上台,納粹主義鼓吹對外擴張的軍事行動,把槍頭指向歐洲本土,冀恢復德國榮譽。昔日的殖民者得到希特拉的讚賞,更被稱英雄人物,以Petersallee為例,納粹於1939年將街道命名,來歌頌德意志帝國時代的殖民史。「德國在一戰結束後,失去了大量領土和海外殖民地,《凡爾賽條約》對德國來說是恥辱,不願接受。Petersallee的命名就是納粹的宣傳術,希望把一些被佔走的殖民地搶回來。」38歲的非裔德國人、卡塞爾大學(University of Kassel)政治科學講師Joshua Kwesi Aikins對我說。

我在柏林期間,曾與Aikins在咖啡店見面,講師身份以外,他還是人權活動家,出生於1980年冷戰末期的西柏林,父親是加納人,母親是德國白人。縱然他不曾經歷殖民統治,卻非常關心非洲殖民史,以及歷史在今天德國遺留的問題。

每逢春夏季他會組織導賞團,帶遊客漫步在柏林「非洲區」的街道上,講述殖民史的來龍去脈,讓更多人了解街道易名的爭議,「帶團的時候,經常遇到區內居民,有些居民會走過來跟我爭論,罵我是說謊者,他們認為殖民時代才是美好歲月。但不是人人都這樣想,也有居民對我說感謝,稱讚我做對的事情。」

當地政府曾於1986年在Petersallee的街牌上面加上另一個名字標記 – —Hans Peters,一位在1940年代反納粹政權的重要人物。Aikins稱:「換上同樣叫Peters的人名,看起來像向另一人致敬,這樣便不用更改街名,手法吊詭,但一看地圖,整個「非洲區」的街名充滿殖民史的影子,仍會聯想到殖民者Carl Peters。」

類似的還有社區農園「多哥永久殖民區」(Dauerkolonie Togo e.V.),1939年納粹德國將此命名,目前該處已經改名,洗脫殖民主義色彩。說着說着,Aikins從背包拿出一叠照片,向我解釋昔日的納粹海報內容,這些海報傳播重要訊息:「強者管治弱者、德國需要更多領土,重奪失去的土地。」後來二戰爆發,非洲也捲入戰爭之中,不過歷史學家一般認為,德國在二戰的征伐中,沒有把非洲當成主要目標,德軍在非洲作戰是基於意大利在北非戰場失利,不得不派軍增援盟友所致。

反對者斥改街名於事無補

關於街名去殖化,有人質疑對問題於事無補,又指拆牌改街名等於刪去歷史,Aikins強調沒有這個意思,「我們希望人們記住殖民史,但不能接受街道上的名稱用作彰顯那些犯下反人道罪的殖民加害者⋯⋯柏林有超過七十條街道以殖民者的名字或非洲地名命名,我們並非要求把所有街道改名,有些可以保留下來,不過必須加註解釋。」

在爭取街道易名的抗爭路上,也有過成功例子。2010年柏林克羅伊茨貝格(Kreuzberg)地區Gröbenufer街道正式改名為May-Ayim-Ufer,以紀念非裔德國詩人May Ayim對抗殖民主義和種族主義之努力。我其後跟着Aikins給我的路線圖,到May-Ayim-Ufer走了一圈,路牌旁邊的確有一塊展示牌註解,說明街名的由來,讓區內居民認清歷史。

事隔一個世紀之後,除街名爭議外,德國的殖民史依然充滿了數不清的謎團,主流社會一直忽略其重要性。

德國在二戰後承認納粹暴行,大屠殺倖存者或家屬依據法律得到賠償,持續不斷的反思,受到國際讚賞。相反,德國人對於海外殖民主義的歷史,似乎不甚了解。Aikins認為,許多人感覺殖民歷史很遙遠,有種事不關己的心態,但其實這段歷史和今日的德國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直到現在,被德國掠奪的世界各地財物、藝術珍品仍展出在柏林博物館,包括納米比亞人頭顱,當時德國把一些受害者的遺骨拿去做種族研究,想證明歐洲人比非洲人優越。」

近年來,德國就其在前殖民地納米比亞的種族屠殺,與納米比亞政府展開談判,審視這段血跡斑斑的殖民史。去年8月,德國政府第三度歸還屠殺受害者的遺骨給納米比亞代表,但迄今未就事件正式道歉。Aikins說:「殖民主義是暴力、對非洲人的種族暴力,今天德國仍存在種族問題⋯⋯歷史對現今世界的形成有着影響,正視歷史,我們才看得見未來。」

採訪、攝影:甄梓鈴

原文刊登於《明報》世紀版 四探城市 2019–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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