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下】走過逆權時代 韓國傳媒人孫石熙:我不是英雄

文、圖:甄梓鈴

5月18日,浸會大學課室排着長長的人龍,順延着走廊,其中許多是韓國留學生,等候近距離與「偶像」拍照,不說還以為韓星駕到;場外有幾位居港韓人舉起自製紙牌,說要跟他反映教育問題。

曾揭發崔順實干政醜聞的韓國電視台JTBC新聞社長、主播孫石熙當日來港出席講座,他在眾人眼中是「良心傳媒人」,總是西裝筆挺,嚴肅冷靜的,真人跟電視看到的沒兩樣。午後走進休息室,坐在記者面前,他謙稱自己不是英雄,只是堅守新聞原則,為人民報道。訪問那天,剛巧是「光州事件」38周年。把時間拉回到1980年,光州事件發生時,韓國媒體受到軍方箝制,噤聲於白色恐怖中。政府嚴密監控新聞報道,封鎖光州地區,禁止記者進入,現存的史料大多靠外國記者冒險闖入禁地採訪,才能把政府的惡行公開。

(註:1980年5月18日,當時仍隸屬於全羅南道的光州地區,發生了為期十天的民主化運動。上萬民眾示威,抗議時任陸軍中將全斗煥擴大全國戒嚴令,要求恢復民主制度,卻遭政府軍事鎮壓,造成大量平民和學生死傷。)

61歲的孫石熙,說起以此為背景的韓國電影《逆權司機》,當時光州被封鎖,國內媒體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到,事件結束後多年,韓國仍然是獨裁政府統治,根本沒有新聞自由可言。

近年韓國「逆權系列」作品掀起政治電影熱潮,在香港票房大賣,許多身處政治旋渦的港人感同身受。不論《逆權司機》、《逆權大狀》還是《1987:逆權公民》,都是記錄1980年代韓國抗爭歷史的故事。

電影情節終究是改編的,但那段不堪回首的動盪歲月,眼前這位入行近35年的前輩曾經親身經歷過。

對於許多韓國人來說,光州事件的傷痛無法抹掉。這麼多年,事件一直未獲徹底平反,過去多名保守派總統不主張重啟調查,歷史真相仍留下很多疑問和空白,包括確實的死亡人數。孫石熙表示:「回望光州事件,新聞媒體要開始思考,當時沒有做到哪些事,現在又應該做什麼?」

風雨中抱緊新聞自由

在光州事件四年後(即1984年),孫石熙投身新聞界,加入公營電視台文化廣播公司(MBC)擔任記者。初踏足新聞界,已見盡媒體受諸多掣肘。儘管當時的韓國總統全斗煥高舉「實現社會正義」之名、強調「總統是為人民服務的公僕」,但任內貪污斂財,一手打壓異見言論,另一手掌握報社營運的命脈,包括吊銷多家雜誌的牌照。孫石熙稱,政府在那個年代發放「新聞報道指引」,要求報社配合,控制媒體報道什麼,記者只好依從指令去做。

直至1980年代末期,部分記者意識到新聞操控的嚴重性,新生代開始組織工會,發起勞工運動,企圖打破媒體與政府的關係,孫石熙便是其中一人。1992年,世貿展開烏拉圭貿易回合談判,MBC高層阻撓記者報道有關韓農利益受損的消息,孫石熙於是加入罷工,一度被警方羈押20天。網上流傳當年舊照,可見他身穿藍色囚衣,戴着手銬,臉上還隱約浮現一絲微笑。

年輕的他作為工運積極份子,曾經懷疑自己,能否帶領同事團結一致,爭取真正的新聞自由。他憶述:「我們嘗試了很多次,也試過無數次通宵示威,大部分情況都是失敗的,同事們感到沮喪、疲累和失落。當時在想,下次會否再因為(爭取)公正報道而罷工呢?」他強調,所謂的公正報道,是不受任何政治壓力與其他外來因素影響,堅守這個新聞原則相當重要。

來自財閥的壓力日增

隨着1987年舉行總統直選,韓國在30年的民主化過程中,政府逐步放寬新聞管制,媒體漸漸獨立自主起來,惟迎來了另一個問題,就是媒體受大財閥影響。孫石熙認為,今天的韓國社會,部分報業實質上由大財閥控制。財閥提供廣告等金錢利益,左右新聞機構的報道,使韓國的新聞自由褪色。

孫石熙在MBC的20多年,擔任過直播時事節目《100分討論》主持人,採訪不少重量級政客,銳利的「錐子質問」作風,為他積累了口碑,成為韓國備受尊崇的傳媒人。直至2013年,他加入新收費電視台韓國中央東洋廣播公司(JTBC),擔任新聞社長和《Newsroom》主播。外界曾憂慮,孫石熙加入這家有三星股東影子的私營媒體,是否能維持公信力。

不過,孫石熙領軍下的JTBC新聞部,可沒令韓國人失望,對於批評政府及大企業的力度,毫不留力。縱使JTBC的母公司是《中央日報》,背後的「金主」,即是三星集團,但是,孫仍無懼高層壓力,沒接受三星的廣告,捍衛團隊的編採獨立,首仗即揭發三星集團打壓工會成立;在2014年世越號沉沒,JTBC又揭發搜救期間各種弊端;當然最矚目的是,2016年踢爆時任韓國總統朴槿惠閨密崔順實干政;以至近期韓國政壇爆發的性騷擾醜聞,他領軍的新聞團隊一直走在最前線,報道社會真相,令成立短短五年的JTBC成為韓國最具公信力傳媒之一,而孫石熙本人亦因敢言形象,深受國民歡迎,甚至成為揚名海外的韓國傳媒人。

在追查真相時,每每遇到不小壓力。以兩年前「崔順實門」為例,JTBC記者在垃圾堆中取得崔順實使用過的平板電腦,揭露朴槿惠傳送政府文件給崔順實,涉幕後干政。

孫石熙表示,有關報道播出後,其實飽受壓力,例如遭到朴槿惠的支持者騷擾,甚至有人跟蹤他的妻子。不過,這些都無阻其信念。朴槿惠最終因事件遭彈劾、入獄,韓國政局翻天覆地,印證了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媒體能改變社會」。

「當國家的權力愈大,或會利用傳媒控制輿論,我的原則是,不能被政府及權力利用。媒體不是屬於國家的,它代表着人民的意見。」孫石熙對在場記者說話,有着教導後輩的味兒。他嘴上雖然說得輕鬆,然而,新聞工作者要做到凡事客觀、不偏不倚,並不容易,「我也經常被不同立場的人攻擊,例如極左和極右勢力人士,這不是一份容易的工作。」

他又舉例說,韓文中「worker」有勤勞者(근로자)和勞動者(노동자)兩個意思,兩者有工人階級之分。前者站在管理層及僱主的角度出發,後者透過組織工會向僱主爭取權利,韓國媒體普遍使用「勤勞者」一字,然而,他卻在JTBC新聞報道中改用「勞動者」,為基層發聲。

是時候改變新聞傳播形式

現今互聯網發達,人們透過不同渠道接觸資訊,為新媒體帶來不同的發展機遇。孫石熙指,新媒體給傳統媒體造成挑戰,但更為重要的是,若傳統媒體不作改變,長遠必然會退步。

在媒體轉型上,他希望在退休前改變韓國「硬梆梆」的報道方式。韓國的新聞報道程序一般是先介紹事件、再解釋來龍去脈、然後訪問專家,最後總結,格式千篇一律。孫石熙去年建議記者在新聞報道中,除了事件主角和目擊者外,不需找專家分析,「因為訪問專家的內容,人人(答法)都差不多。」他又要求記者用字淺白,「現時的新聞用字跟1970、1980年代沒有分別,好多生字,年輕的觀眾很可能聽不懂。」孫石熙和他的團隊於今年初開始研究如何修改新聞報道及訪問的形式,並製作了「JTBC guidebook」,「guidebook」的意思不是一本實體書,而是手機應用程式,方便隨時隨地查閱。

非政府組織「無國界記者」上月公布世界新聞自由指數最新排名,在全球180個國家及地區中,香港排第70,韓國則排名43。雖然香港本年排名較去年上升3位,但組織警告中國當局的干預不斷增加,香港傳媒在報道本地與中國政治新聞時愈見困難。孫石熙寄語香港的新聞同業,要時常尋找機會表達意見,「有時候可能會對你帶來麻煩,但這是一個過程。」他想了一想說,1980年代在爭取韓國新聞自由這路上,自己經歷過更艱苦的環境,但從未輕言放棄,「這是你的工作,你怎會對工作感到厭倦?」

在小小的房間裏,我們跟孫石熙天南地北地聊了近兩個小時。曾赴美國深造的孫石熙,能說一口流利的英文,訪問時他用韓文,夾雜些英文回答記者們的提問。與其說訪問,感覺似是跟前輩交流,他偶爾發揮主播精神,反問記者一些問題,了解其他人的看法,近至後傘運時代、中港新聞自由,遠至南北韓關係,皆是討論話題。誠如他在訪問開頭說:「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對每件事有自己的原則……很多事情不能只看一面,要全方位看。」

原文刊登於《香港01》周報/ 2018–05–28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