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營法案】德式的嚴苛反省路,還可以走多久?

波蘭國會下議院在1月26日,即盟軍解放奧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73周年前一天,通過法案禁止任何人使用「波蘭集中營」的說法。法案顯然是波蘭欲與納粹德國罪行劃清界線,但惹來以色列及猶太社群震怒。

事後,德國總理默克爾對波蘭做法不予置評,重申德國獨力承擔猶太人大屠殺的責任。德國對納粹罪行素來態度明確,成就了西方民主、自由典範。可是隨着戰爭歷史遠去,近年種族主義及反猶太主義抬頭,極右派在這類歷史問題上「挑釁」不斷,德國人背負了70餘年的罪咎感與責任感是否已漸漸動搖?

波蘭1939年遭納粹德國佔領,估計近600萬人喪生,包括大批死於大屠殺的猶太人。當時納粹德國獨裁者希特拉在波蘭設置數個集中營,奧斯威辛是芸芸集中營中,最惡名昭彰的一個,因它是世上死亡人數最多的集中營,超過100萬人命喪該地。然而波蘭素來強烈反對「波蘭集中營」這種說法,今年1月下議院通過新法案,禁止任何人指控波蘭在猶太人大屠殺有何責任的相關討論,或指波蘭是「第三帝國」的共犯,違者最高可判囚三年,波蘭總統杜達在2月6日簽署,同意讓法案過關時強調:「我們需要向世界清楚表明,不再容忍波蘭的清白繼續被玷污。」

新法生效後,非政府組織「波蘭反誹謗聯盟」(RDI)於本月2日入稟法庭,控告阿根廷報章《第十二頁報》違法。與波蘭執政黨關係密切的RDI,在聲明指出《第十二頁報》在去年12月刊登一篇1941年波蘭發生的「耶德瓦布內大屠殺」文章時,使用了戰後波蘭反蘇游擊隊的士兵配圖,認為此舉損害波蘭的聲譽,成為新例首宗官司。該報章其後發表聲明,指若成功起訴,這種國際審查機制可能威脅全球言論自由。毋庸置疑,波蘭亦是戰爭受害者,立法是為確認德國對猶太人大屠殺負上最大責任,不過波蘭又是否零責任?

部分波蘭人涉迫害猶太人

《時代雜誌》引述美國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的資料,納粹德國在佔領波蘭期間,殺害了逾190萬名非猶太人以及300多萬名猶太人。當時不少波蘭人不顧安危藏匿猶太人,但根據波蘭猶太人歷史博物館記綠,也有波蘭人參與納粹的暴行,例如要求猶太人交出金錢,否則不提供藏匿地方、向納粹舉報猶太人行蹤、1941年在波蘭小鎮耶德瓦布內(Jedwabne),共有400名猶太人遭鄰居關在穀倉中燒死。英國《衛報》於2月19日以「衛報對大屠殺責任的看法:波蘭不能徹底擺脫責任」為題發表社論,指德國策劃該種族滅絕,並執行大部分屠殺罪行,但幫兇及通風報信的人也不能放過。

眾多歷史證據證明,部分波蘭人確有參與壓迫猶太人,也因此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批評新法例為「篡改歷史的嘗試」。該法案是由波蘭執政黨—法律與公正黨(PiS)提案,外界質疑這個於2015年底上台的右翼民粹政黨,利用仇外言論來拉攏民族主義者。

對於波蘭政府以新法例推卸參與大屠殺的責任,德國總理默克爾回應時,表明不會介入別國內政,她重申德國對大屠殺的責任,是每任政府都會承認和應對的事。

時任德國副總理兼外長的加布里爾(Sigmar Gabriel)在Twitter也寫道:「過去15年,我組團帶領年輕人走訪奧斯威辛和馬伊達內克(Majdanek)的集中營,這些是偶然在波蘭境內設立的德國集中營,我對此再清楚不過……波蘭可以放心,任何篡改歷史的行為,像是『波蘭集中營』用語會被明確拒絕,並遭到強烈譴責。」他強調,大屠殺是由德國計劃執行,與其他國家無關,「誰要為運作集中營、在歐洲屠殺數百萬的猶太人負責。毫無疑問,這個國家是德國。」

戰後反省獲世界肯定

在德國,承認大屠殺的歷史責任、絕不允許悲劇重演,致力維護歐洲的和平與自由,早已成為主流社會的共識。早在1949年,聯邦德國第一任總統豪斯(Theodor Heuss)在一次集會上譴責納粹屠殺猶太人的罪行,承認「這段歷史現在和將來都是我們全體德國人的恥辱」。1978年德國各州教育部長聯席會議通過決議,重申教育應抵制對納粹德國所犯罪行的掩飾或讚揚。

為警惕後人,一些納粹集中營遺址被改建成紀念館,給公眾參觀。聯邦政府又在柏林市中心建立「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於2005年開幕並對外開放,用作紀念當年二戰中受害的猶太人。

儘管德國奉行言論、集會自由,但根據1994年9月聯邦議會關於反納粹和反刑事犯罪法,不僅禁止使用任何具有納粹象徵的口號和敬禮儀式,而且禁止使用納粹的標記符號、標語和徽章,對同情納粹、對猶太人進行誹謗、攻擊和惡意傷害者,或宣揚種族歧視、否認希特拉第三帝國大屠殺犯罪行為者,可依法判處三至五年徒刑。

對於極端主義,德國社會沒有半點曖昧空間,而某程度上,戰後德國之所以能獲國際社會再度接納,甚至成為推動一體化的歐盟領袖,是因為德國正視歷史的態度。

然而,這種近乎嚴苛的自省並非完全不受挑戰,隨着近年極右勢力抬頭,一些右翼份子公然挑釁歷史觀,冒出了各種挑戰底線的言論,其中德國極右民粹政黨「另類選擇黨」(AfD)資深黨員霍克(Björn Höcke)發表的反猶排外思想,引發連番爭議。

霍克從政前曾任歷史老師,去年初他打破戰後德國的政治共識,在德累斯頓的一場青年論壇上,公開表示「對於納粹罪行的刻意記憶,該停了吧!」他質疑現代德國對歷史的懺悔,一味矮化自己,以1945年2月的德勒斯登轟炸為例,指德國的歷史教育「只見其加害者面貌,卻未強調其受害者身份」,過度強調納粹罪行,讓德國人成為了一群「心靈受創的人民」,因此德國需要一個「180度的大轉變」。霍克要求德國人民背離傳統,以正面態度面對國家歷史,更影射位於首都柏林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是「恥辱紀念碑」。

同時,基於言論自由原則,德國書業、文化界,還是會准許右翼出版社參與書展,但主辦單位往往難以避免書迷因立場相左爆發衝突。去年10月的法蘭克福書展捲入政治混亂便是一例,霍克出席右翼出版商的演講時遭到左翼份子搗亂,受到示威影響,兩名右派作家舉行的讀書會亦被迫取消。其後右派的安泰出版社(Antaios)抱怨部分書本遭竊,或被牙膏及咖啡弄髒。安泰出版了暢銷書《德意志末日》(Finis Germania),這本書討論德國人在二戰後對納粹主義和大屠殺的反思,惟內容很接近右派的陰謀論,例如質疑猶太大屠殺死亡人數,《明鏡周刊》曾形容該書是「極端右翼」、「反猶太」及「歷史修正主義者」。對於安泰出版社成功參與書展,外界指摘主辦方為右派提供煽動民眾的平台。

社會暗藏反猶情緒

現時的德國人當中,有的是二戰期間有家人曾參與屠殺,有的人幫助過受害者,而大部分家族中有受害人。70多年已過去,納粹時期的生還者、見證人愈來愈少,這段歷史對德國人的切膚之痛與集體回憶,也注定會隨年月淡忘。歷史學家、左翼政客、教育界正爭分奪秒,確保過去不被遺忘。

2月一項新公布民調顯示,少於一半的德國人憂慮大屠殺會重演,只有十分之一受訪者認為「即使自己沒做錯,我仍對猶太人大屠殺感到內疚」。儘管德國政治正確的教育與強烈的自我批判,在戰後數十年來從沒間斷,反猶太情緒仍然縈繞。故此德國聯邦議院於1月通過,設立了反猶太主義專員一職。

去年一項由德國聯邦議院委託的調查顯示,約10%的德國人表示有反猶太情緒,更甚的是有五成受訪者表示,有輕微的反猶情緒。加上美國特朗普政府早前宣布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進而激發歐洲各地的反猶太情緒,在德國一些移民社區便有發生焚燒以色列國旗事件。調查發現,43%的德國人畢生未踏足任何一個集中營參觀,全國16個州之中只有巴伐利亞規定每一位學童必須最少參觀一次集中營。德國年輕一代對納粹時期歷史的認知或許也不符外界預期,41%的中學生表示不知道奧斯威辛集中營是由德國所建。

對於納粹過去的責任與承擔,德國主流社會依然明確,也使國家由十惡不赦的罪人,變成現今自由、民主的典範。然而如何持續下去,令下一代,再下一代,都清楚牢記這段悲痛過去,是當下社會應該反思的事。

文:甄梓鈴

原文刊登於《香港01》周報/2018-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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