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鐵路像記憶一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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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8時許,東耶路撒冷一處輕軌車站擠滿乘客,上班族步履匆匆,爭相迫上開往西耶路撒冷的列車。車廂內氣氛平靜,驟眼看和我們身處的城市無別。佇立車廂一角,細看下乘客服飾各異,戴着傳統小帽的猶太人和包着頭巾的穆斯林女性雖在同一車廂,卻不曾靠近。輕軌鐵路連接耶城東西,帶來交通便利,但連繫不了人。對巴人來說,這條輕軌鐵路正是以色列強佔東耶路撒冷的印證。

耶路撒冷在希伯來文的意思是「和平之都」,惟這個名字從沒有為她帶來和平。現實中的耶路撒冷是一座動盪、歷盡苦難的城市。基於她是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各自承認的首都,也是三大宗教的聖城,數千年來戰火不斷,曾18次淪為廢墟,然後一次次奇蹟重建。以色列人和巴人共同在這片衝突之地落地生根,面對不明朗的局勢,形同活在暴力恐懼之中。

53歲的以色列人David Felber這天早上如常在東耶路撒冷比茲卡澤夫(Pigsat Ze’ev)車站乘車上班,剛錯過了一班列車,心裏焦急起來。David自稱是第三代以色列猶太人,祖父母在以色列建國前已經在此生活,他目前所住的比茲卡澤夫是猶太殖民區,在1967年以前是不存在的。

1967年是改變耶路撒冷的一年,以色列在六日戰爭中佔領了東耶路撒冷,在奪取的巴勒斯坦土地上建立猶太殖民區。聯合國通過242號決議案,勾勒出和平框架,要求以色列退出所有佔領土地,所有參戰國承認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存在權。1970年代中期,巴勒斯坦首度表態支持兩國方案,希望以東耶作為巴勒斯坦的首都,但以色列拒絕這項方案。以國在1980年單方面宣稱整個耶路撒冷是其「永久和不可分割」的首都,卻一直不獲國際社會承認。目前,以色列人定居點(泛指以色列在六日戰爭奪取土地上建立的猶太人社區)主要位於約旦河西岸地區,其他包括戈蘭高地、西奈半島、加沙走廊,東耶,都被國際社會視為非法的。東耶的殖民區便住有20萬名猶太人,其中約5萬人聚居比茲卡澤夫,樓高三四層的建築矗立在區內,配置了學校、商場和輕軌車站,設備完善,宛如小市鎮。

由法國和以色列合作的耶路撒冷輕軌電車在2011年8月開通,目前只有一條行車路線,連接東北和西南的社區。輕軌系統全長13.9公里,設有23個站,每天接載近15萬人次往來兩端。每逢安息日周五的下午,輕軌停止營運,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恢復行駛。和許多人一樣,David把輕軌當作每日上下班的主要交通工具,他從比茲卡澤夫站上車,列車一路向西行駛,沿途經過兩個巴勒斯坦社區──貝特哈妮娜(Beit Hanina)和修阿法特(Shuafat),這區的車站都被巴人青年丟石塊和燃燒彈破壞,售票機也遭移走,所以不時見到以色列警員在附近巡邏。David指向車窗說:「玻璃窗被石塊改攻擊而損毀,乘客已經見怪不怪。」

交通揭示東西耶城的社會不公 

名義上耶路撒冷輕鐵是服務所有人,但巴人對它的排斥而易見。以色列反屯墾區的非政府組織Ir Amim的Betty Herschman對《香港01》表示,巴人普遍認為興建輕軌是將以色列一切殖民活動合法化,令他們感到不滿,又質疑輕軌之所以經過巴勒斯坦社區,是為了方便以色列人抵達東耶的猶太定居點,並非為巴人而設。

巴勒斯坦人不願搭輕軌,搭巴士也不見得平等。皆因西耶與東耶的巴士網絡完善程度差別極大,哈佛大學耶路撒冷問題專家Oren Shlomo便指,以色列以私營化方式為東耶提供基建及公共服務是目前趨勢。巴士服務正是其一,以色列政府外判予私營公司為東耶社區的巴人提供巴士服務,東耶基本上只有三個簡陋的巴士亭,Google Map既沒顯示座標,路線也不清晰;西耶的巴士總站卻見商店林立,保安充足。

根據耶路撒冷政策研究所數據指,耶城85萬人口中有約33萬巴勒斯坦人,他們既不是以色列的公民,也不是約旦或巴勒斯坦的公民。對這些巴人而言,他們不願申請成為以色列公民,因這等同承認以色列佔領的合法性。以色列民權協會(ACRI2015年一份報告指出,75%居住在東耶的巴勒斯坦人生活於貧窮線之下,三成巴人家庭沒有乾淨食水使用。這某程度上是因以色列政府不願發放建築牌照給巴勒斯坦人,導致很多巴人家庭居住在非法建築內,可見耶城之內,以色列人與巴勒斯坦人待遇懸殊。

2014年夏天,以色列指有三名猶太裔學生遭巴勒斯坦軍隊在西河岸地區綁架及撕票,猶太極端份子其後活活燒死一名巴勒斯坦青少年作報復。從那時開始,耶路撒冷輕軌便成為巴勒斯坦激進分子施襲的目標,經常有巴勒斯坦人駕車撞向輕軌站,或是有巴人被截獲帶爆炸品上列車,嚇得人們不敢乘坐,載客量大減。2017年4月耶路撒冷輕軌再度發生持刀襲擊事件,一名英國女子被刺身亡。 Betty指,現在配戴重型武裝的警員有時會在車上徹查乘客的身分證,搜尋潛在襲撃者。

「耶路撒冷輕軌每年可以接載上千萬旅客穿梭城市,你看看其他現代化國際城市,各國擁有高效率的公共交通系統。對所有人都有好處,給所有居民帶來便利。」以色列耶路撒冷市長Nir Barkat曾這樣說。當局在耶城打造輕軌原意是給這座古老城市帶來朝氣,也是象徵族群融合的現代化建設,如今竟變成雙方暴力衝突的溫床。Betty說:「某程度上,有了輕軌,巴勒斯坦人生活變得方便,他們比以往更加容易由東部去西部,方便到周邊地區上班、購物及看醫生,這確實改變了他們的流動模式,但並沒有把兩個族群團結起來。」

歷史這麼遠那麼近

列車繼續向西南方向行駛,途中繞過綠線(Green Line)的範圍。1948年第一次中東戰爭以後,耶路撒冷被分為東西兩邊,這條無形的界線將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社區分割得涇渭分明,東歸約旦、西屬以色列,作為停戰協議劃定的分界線。在約旦統治的19年中,東耶路撒冷地區只有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所在的斯科普斯山(Mount Scopus)仍落在以色列人手中,其餘都是由巴人佔領的。

列車不久抵達大馬士革門站,大量乘客奔湧下車,車廂頓時空曠起來。熱鬧的阿拉伯市集緊鄰城門,其歷史要追溯到公元2世紀的哈德良時期,羅馬人修建一座城門,城門前站立着羅馬勝利柱。現存的城門由奧斯曼帝國的蘇萊曼大帝於1542年興建,有兩塔,從前的人經這兒前往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因此得名。大馬士革門是通往舊城區的主要入口,舊城區狹窄的小巷和歷史建築猶如一座迷宮,交織出四大區域:基督徒區、穆斯林區、猶太區和亞美尼亞區。鋪着石板的道路和石牆環繞舊城區,宗教氛圍濃厚,世界三大宗教的聖地皆座落於此。

在小小的舊城區,有基督教聖地聖墓教堂。進入教堂,右轉踏上樓梯,便奔向當年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各各他山(Golgotha)。根據新約聖經記載,各各他山是耶穌被埋葬和復活之地,現在成了基督徒的朝聖地之一,走訪這處空墓穴,透過祈禱尋求心靈慰藉和救贖。基督徒區其實有兩區,亞美尼亞人也是基督徒,區內有聖雅各主教座堂和修道院,保存了他們獨特的文化和文明。

穆斯林區在四區中面積最大,內有圓頂清真寺(Dome of the Rock)和阿克蕯清真寺(Al-Aqsa Mosque)兩處聖地,坐落在穆斯林稱為「崇高聖所」(Haram al-Sharif)的高地上。穆斯林相信,先知穆罕默德從麥加「夜行」至阿克蕯清真寺,並率領歷代先知的魂靈禮拜,距阿克蕯清真寺幾步之遙的圓頂清真寺內供奉着一塊大石頭,相傳是穆罕默德升天之地。圓頂清真寺附近的哭牆(又稱西牆)是聖殿僅存的遺跡,常見猶太人在此禱告,是以色列的精神象徵。去年5月,特朗普訪問以色列期間親臨哭牆靜思,是首位到訪該猶太聖地的在任美國總統,掀起爭議。

給兩國方案澆下一盤冷水

長久以來,美國一直擔當以巴問題的調解者,但自從上月6日特朗普正式宣布承認耶路撤冷為以色列首都,並命令國務院將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館由特拉維夫遷往耶路撒冷,強調「以色列作為主權國家有權選擇首都所在地」後,激化了以巴矛盾,加沙和西岸一帶示威衝突不斷。根據美國1995年通過的《耶路撒冷大使館法案》,美國須將駐以色列大使館遷往耶路撒冷,但由於法案在外交上非常敏感,歷任總統每半年簽署豁免令,故法案從未實施。不過,以色列在1989年開始把耶城一塊地租給華府,作為新大使館用地,租約為期99年,每年租金1美元,這塊空地迄今仍未開發。

特朗普這一決定給中東局勢帶來什麼影響?專研耶路撒冷政治的Betty認為,特朗普的言論等於放棄美國數十年來堅持的以巴《兩國方案》,「我們擔憂的是,巴勒斯坦不肯重回談判桌,接下來可能會引發更大規模的民間示威,必定招致更大鎮壓,以巴和平恐怕遙遙無期。」在接受記者訪問當天,新聞報道美國副總統彭斯出訪中東遭巴勒斯坦冷待的消息,Betty不感意外,反而擔心美國踩中紅線,其他穆斯林國家可能有所動作。

特朗普改變美國多年來對於耶城的政策,受國際譴責,卻獲以色列讚揚。以色列交通部長卡茲(Israel Katz)上周宣布,將把特拉維夫與耶路撒冷之間的新高鐵路線,其中一個靠近舊城區哭牆的車站,以特朗普之名來命名。卡茨表示:「哭牆是猶太人最神聖的地方,而我決定以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名字命名這裏的火車站,是為了認可他勇敢而具有歷史性的決定,將耶路撒冷承認是以色列首都。」這種「報答」方式勢必再引發巴人怒火。高鐵跟輕軌一樣,表面上連繫社區的交通公具,內裏都包含了政治。

電車駛離大馬士革門站,進入西耶路撒冷,經過市政廳、雅法中心(Jaffa Center)及中央車站等商圈,最終停靠在赫茨爾山站(Mount Herzl)。以色列國家公墓和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都建於赫茨爾山上。二戰期間德國納粹屠殺猶太人那段歷史,世人不會忘記,而輕軌鐵路伴隨着一段段歷史,每個車站都能喚起記憶。住在耶路撒冷的以巴居民,雖然同屬一個城市,但基於宗教、種族和政見不同,敵意未消,讓人想起猶太經書中一句話:「世界若有十分美,九分在耶路撒冷;世界若有十分哀愁,九分也在耶路撒冷」。

文:甄梓鈴
原文刊登於《香港01》周報 /2018-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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