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去倫敦 走過難民陣地 專訪步行籌款者康梓泠

mingpao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

三月天的瑞典應是藍天澄澄,一片春色。這星期氣溫徘徊在三至七度之間,春雨綿綿,清晨時分,地上冒出初春薄冰,有時夜裏忽爾落雹,一夜之間溶得不留痕跡。那個早上,城市高樓彌漫在濃濃的春霧之中,一個人站在瑞典隆德火車站外,撥了一個電話,然後看到不遠處有個依稀可辨的身影向我招手,他是康梓泠。


背起了理想 由香港步行到倫敦

康梓泠,二十六歲,小說作家兼紀錄片編劇,正在以步行方式為聯合國難民署籌款,目標是由香港行到英國倫敦。去年十月,他毅然放下工作,由香港出發,走過中國大陸,內蒙古、外蒙古、俄羅斯和芬蘭,現在來到瑞典。最初約他做訪問時是二月,那時候正值農曆新年,他剛從芬蘭抵達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我們約定了在南部見面,想不到由斯德哥爾摩徒步到瑞典最南部竟是一個月後的事。經歷過北歐寒冬,見證兩季交替,冬去春來,他至今已經徒步五個月。縱然所走之路徑說不上跨越烽火大地,每日揹著沉重的背囊走數十公里,在陰晴不定的天氣下前行,的確很累,他臉上也有點倦意。

近年愈來愈多香港人用各種新奇有趣方式環遊世界,有女生截順風車去西藏,有年青人從德國踏單車回港,到澳洲打工換宿的人多不勝數,康梓泠倒是有點不同,他遊歐洲並非為了旅行,而是希望幫助難民,「我的家人曾經是難民,爺爺和爸爸當年游水逃亡到香港,後來英國政府實施抵疊政策,放寬對難民收容的限制,他們方可以在港安定生活。」基於這個原因,康梓泠決定步行到倫敦,為世界難民籌款。

所謂徒步,康梓泠說陸路能走的都要走,除了跨越波羅的海與松德海峽兩個海口時,不得不乘搭交通工具之外,從內蒙古啓程到俄羅斯莫斯科這段路,因安全理由選擇以交通工具代步。不過,他沒有在北京乘坐安全舒適的西伯利亞鐵路前往莫斯科,反而坐上另一鐵路去體驗難民漫長遙遠的過境之路,「我嘗試用最廉價的方法跨國,在內蒙古二連浩特乘坐巴士到外蒙古烏蘭巴托,幾經波折,成功過境到俄羅斯伊爾庫茨克,再轉火車前往莫斯科,花了人民幣約二千元。」這條路線相對危險,因為車上人種複雜,路上存在太多未知數,直至順利進入北歐境內,芬蘭人的熱情和友善讓他放下內心恐懼。

難民現象與北歐政治

離開芬蘭這片樂土,本以為來到瑞典這個人人稱羨的福利國家一切會很順利,卻遇上住宿難題,後來他發現城裏的人不讓陌生人借宿,是因為這些年來移民政策衍生了太多治安問題。眾所周知,瑞典廣納各國難民,難民人口比例是全球第二高的國家,每年逃亡到瑞典尋求庇護的人數之不盡。自90年代巴爾幹戰爭引發難民潮,期後大量來自南斯拉夫、伊朗、阿富汗、伊拉克、索馬里及非洲的難民都被瑞典一一收留。鑑於近年敘利亞局勢持續惡化,去年九月瑞典政府更承諾給予所有已申請庇護的敘利亞難民永久居留權,種族多元,難民如何融入社會變成了北歐時事最大的議題。

從斯德哥爾摩一直走來,越過大小城鎮,到處都是離鄉別井的人,他們從遠處來,有些人已找到工作,能夠自力更生,還未找到工作的新移民則在街角討錢。訪問當日我們經過一家超級市場,門外有位素衣男子跪地乞討,平日通常有位中東女人在這兒拉手風琴,腳前總是放著一張小孩照片,像訴說家鄉戰亂的故事,這種情況常見於瑞典街頭。

瑞典如何對待難民

常說徒步旅行最能看清一個城市的面貌,對康梓泠而言,來到一個這麼多難民聚居的國家,正好是一個機會,讓他深入了解難民的真實生活。「我在街上認識了一名來自剛果民主的難民,他邀請我到他家借宿,他所住的公寓由瑞典政府免費提供,屋內設備齊全。我們談起難民營生活,難民營長期缺乏食物食水,萬一生病,即使有醫生,醫療藥物不足令無數人死於傳染疾病。」捱得過難民營的艱苦生活,但語言不通,學歷不高,依然很難找到工作。

早前網絡瘋傳一段由挪威慈善機構製作的短片,安排一個衣衫單薄的男孩坐在風雪街頭,測試路人反應,藉此呼籲民眾捐款幫助敘利亞兒童度過寒冬。其實難民不單缺乏寒衣保暖,他們更多時候要活在漆黑之中,過著摸黑生活的日子,因為難民營是沒有燈光照明的,康梓泠轉述一名難民的經歷:「入夜後沒燈沒暖氣,經常聽到女人的尖叫聲,非常恐怖。」

難民與社會矛盾

漫天戰火牽連無辜百姓,是戰爭摧毀了他們的家園。難民的遭遇值得同情,可是這群流離失所的人大量逃到歐盟國尋求庇護,每星期有數千人湧入瑞典,令當地正面臨嚴峻的住屋、社會福利以及資源分配問題,「愈來愈多瑞典人認為新移民不事生產卻佔用資源,他們獲瑞典政府分配臨時房屋,小孩入學讀書,成人接受免費瑞典語文教學,享有和瑞典人一樣的醫療及教育福利,年過65歲更可以領取二萭瑞典克朗的老人津貼。」說到這裡,康梓泠不禁搖頭嘆息,香港不就是這樣嗎?爭床位、爭奶粉、爭幼稚園學位等新聞每日新鮮,外來新移民湧港更帶來房屋問題。香港只是世界地圖上的一點,地方小得很,怎能承受人口不斷膨脹的壓力。

說回瑞典,難民過多,令近年極右政黨多了不少支持者。2010國會大選中,極右政黨瑞典民主黨(Sverigedemokraterna)因提倡反移民贏得二十個議席,成為國會第三大黨。更甚者,去年五月斯德哥爾摩發生大規模暴亂,或多或少與移民制度失衡有關,形成社會矛盾。政治爭拗頻仍,不只影響瑞典,甚至波及全歐洲,歐盟是時候重新審視移民法,好好處理難民的安置問題。

訪問翌日,天氣大好,我和一位朋友跟著康梓泠徒步到下一站馬爾默。馬爾默是瑞典第三大城市,亦是最多難民聚居的南部城鎮,街頭隨處可見不同膚色的族群。其實乘火車由隆德前往馬爾默中央車站只需十二分鐘,那天我們一行三人於早上十時起行,繞過山路,沿馬路一步步走,途經Hjärup和Arlöv兩個小鎮,沿路他一直使用手機的地圖程式來辨別方向,尋找行走路線,並笑言:「沒有Google地圖、Google翻譯和Facebook,我根本不會展開旅程,科技就是這樣運用。」結果短短十八公里的路程,我們花了四小時才抵達目的地。平日甚少行山遠足的我,第二天起床後雙腿非常酸痛,開始明白康梓泠每天揹著十五公斤背包,白天走路,晚上獨個兒拍門求宿,日以繼夜趕路的行程有多疲累。

執筆寫這篇訪問之際,新聞傳來俄羅斯軍隊攻入克里米亞的消息,俄羅斯與烏克蘭戰爭危機愈演愈烈,一旦戰爭爆發,一定有更多無辜平民受害。難民何去何從,相信會引起全球高度關注。國際關係每分每秒也在變,這刻康梓泠在馬爾默通往丹麥首都哥本哈根的路上,正準備離開瑞典,接下來他將會經過丹麥、德國、荷蘭、比利時和法國,預計一年之內完成旅程,抵達倫敦。面對茫茫前路,他堅持所想,繼續為難民步行籌款。

文、圖:甄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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